出品 | 虎嗅青年文化组
作者 | 阿珂可
编辑 | 渣渣郡
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“那個NG”（ID：huxiu4youth）。在这里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、故事和态度。
这年头你去夜店不会抓手指，那就跟拎着白牛二去卡座的淳朴汉子一样，能让所有人都瞬间无语。
这并不夸张，有人靠这手艺起号，有人在带台大赛里争抢冠军，更多人也会在每晚的卡座里勤劳带兵，堪称现代夜店生活的润滑剂，没它工体西路的灯会熄灭，浦东新区的音乐会悲鸣。
如果你没见过，或许会觉得这是当代夜场生活的十八怪，觉得新鲜、好玩，洋溢着年轻的意味。但对于久经战阵的年轻人来说，玩过的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共同的评价：无聊！
从不严谨的学术角度来说，一般都管那种持负面认知且令人无法自拔的行为，称之为成瘾性。
那么问题就来了，抓手指，究竟是怎么让人们又厌烦又不可自拔的呢？
如果你在晚上走进任何一家夜店，都能看到一种诡异的场景。
在暧昧的红色灯光下，年轻人们根据男女一比一分配成堆，齐刷刷围着卡座罚站。
他们围成一圈，都伸出食指。在人群对面，一个人正在奋力挥舞着双手比划着，幻视巅峰时期的宇智波带土打结印，动作又如同撒料泄愤的烤串师傅一般难以预料，堪比夜店里的迷幻萨满。
他们是夜店里的新兴职业，被叫作带台，又称局头，一般是夜店组局的发起人和组织者。
这些人不仅负责摇人和卡颜等前置流程，还需要全程带动桌上的游戏节奏和气氛。有的在结束之后也要负责A钱的任务，堪称全托管保姆服务。
这听起来是个只需动点脑筋的精神职业，实际上它已经变成比HILT还要高效的燃脂运动。基础的抓手指都要向后靠一靠，现在讲究的是结合观赏性和翻手技术的前摇部分，也是带台们人人都有的绝世秘技。
这项神秘的技能在江湖上有很多名头，道上的人叫它抓手指前摇或者花式双手舞拳，路人看来这就是加强版的短视频热门手势舞，站旁边一晚上能被扇感冒了。
如同养生保健的八段锦，前摇只有几个基础的模板，而好看不好看就要看局头们的悟性。轮、拍、甩、骚、稳、晃、推、蹦……配合电音版remix歌曲的鼓点打出一套丝滑的小连招，才能有效带动桌上的气氛。
是技能，就一定有竞技精神。
@魏辰宇，又称vz，是目前为止公认的最权威的带台评委，他甚至专门为此组织了一个vz杯带台大赛。
海选的选手囊括哈尔滨到杭州各大夜店的常驻。他们都蹲守着直播间打开连麦权限的那一秒，只为给各位赛博观众表演花活，搞清自己在这个族群里是夯还是拉。
在逐帧阅读众多直播切片后，我发现，品鉴带台的好与坏分为两个基本的维度。
第一，速度。
这一维度不难理解，翻译过来就是摇手摇得越快，桌上气氛越到位。若还是觉得抽象，可以看看@安泽的视频。他又被称为国服奥拉夫，暴力带台的严父，哈尔滨BSK著名景点，可以说是这条赛道的第一梯队。
目前哥们的手速难以超越，因此也成了全国闻名的朝圣之地。“我朋友昨天去了，回来跟我说低头系鞋带的功夫挨了20多拳，跟我说酒吧有个达摩。”
第二，情绪。
各大夜店的歌单可以分为两派，雷霆电音歌曲和Emo派。前者只求出拳的速度就行，而后者对带台们的技术要求要再上一层，需要摸透刚中带柔、柔中有刚的巧劲。
因此，vz带台大赛的第二层考核，便是如何在Emo歌曲中又能打出太极般的美感，又能见缝插针给桌上的少男少女们制造抒情的时刻。一动一静，皆是高手的巧妙心思。
当然，还有附加项。
比如，第二届vz杯带台大赛的冠军以这方面的绝对优势胜出。他被网友们赐名火男，顾名思义是可以双手着火完成带台动作，情绪浓度足够的时候还会喷火助兴，让见多识广的vz老师在屏幕另一头惊声尖叫。
至此，前摇已成艺术。
有人可能觉得诡异，因为作为主菜的抓手指，实际上也是简单的酒桌游戏。专门为这个游戏研发出一种新的职业，看似有点像螺蛳壳里做道场，砍柴用牛刀。
但越简单和越标准化的事，就越容易变成职业。带台们成了夜店一条街上最吃得开的新潮职业，原因是它不需要多复杂的童子功，有两只灵活的手就行。
排除上面这些老艺术家们，普通的带台只要吃透几套和广播体操一样权威的模板，或者刷刷众多带台前摇的网课便可以直接上手。我有幸测试了一下，三分钟就能速成一套基本的前摇套路。
在掌握这门手艺之后，在夜店或者各种大学群里刷个脸熟，便可以开始拉客，组成自己的小局了。原地就业这四个字的含义，已经足够把带台推成各平台的流量宠儿。
别看不起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，运气好的话，他们一晚上就能赚到半个月的饭钱。
带台们的收入主要来自客源收费和卡座之间的中间价。夜店的十年老客杨先生算过一笔数。如果卡座需要5000块，局头让11个人一起凑钱，每人500，那么中间多出来的500就进了局头的腰包。
这和拉来的人头数量有关，也和夜店的地段与A的金额有关。运气好的话，一晚上可能就能赚上千块。
零帧起手，教程自学，上不封顶，还可以每日出入灯红酒绿的迪厅。怎么看来，这都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。
于是，卡座里的局头数量越来越多。他们和抓手指的热潮相辅相成，组成了21世纪最华丽的夜店战线。
带头成为无产青年们的热门职业，抓手指这盘主菜也变成了一门生意。这种游戏之所以成为霸榜大热门，原因和它的玩法一样简单：它太便宜了。
这些人群中流行一些术语。他们管局叫男A女免，管男生叫A仔。指的是，局头们会先拉一批男生a钱，每人先出个百八十，凑一个两三千的卡座，买一些常见的酒。再利用自己的人脉叫一些女生来，气氛就起来了。
如果预算更高一点，也会有几个人自己开卡座，然后通过抖音、组局平台找陌生人一起拼。这样人头更多，更省钱。
宋哥算了一笔小账。自己如果和好友们在酒吧包厢内消费，可能一晚上就要五六千。用人头堆起来的抓手指大局基本上能几百就搞定一晚上的娱乐活动，性价比极高。
再加上，这种局基本是一次性消费。除了第一次需要平摊卡座费和酒水钱以外，只要玩得够久，足够沉迷，就几乎没有第二次的花销，省之又省。
甚至最需要的酒水都可以不用点第二轮。这一点可以体现在一条铁规上：输的人才能喝酒。但遇到沉迷炫技的带台或者专注肢体接触的男女，喝酒就变成了那个不重要的事。
因此网上流传着一个梗，说抓手指抓一夜一口酒没喝上，渴得要死。看似是常胜将军，实际上还得同样A酒钱，亏了。
这是一个数学问题，也和时代的消费偏好挂钩，如果说抓手指打散了传统夜店玩法的密度，那么在更广阔的领域，整个夜店生活本质上都是注了水的。
以前，人们买酒往往不是为了喝酒，而是为了面子。比如，如果客人买了贵酒，店里会安排十来个员工举着发光底座托着酒，从后场一路穿过全场送到桌上，让整个场子都能看到，给客人长脸。
在早期的工体夜店中，很少存在需要A钱的场景，勒着真皮腰带的大哥们往往轮番买单。一瓶酒的价格在三四位数，如果想过得更气派点，开个黑桃A或者神龙套，一晚上花费十几二十万的都有。
因此这些故事传来传去，为夜店在人们心中的价位打下了根基。导致当时只要一提去蹦迪，都会捂紧腰包，生怕喝多了被骗了。
现在，这种纯消费已经比较少见。现在的人已经对炫富似的消费彻底脱敏，甚至在社媒上，夜店的消费额度也被纳入了评分的体系中。如果酒水溢价太多，反而会拉低夜店在用户心中的排名。
该省省该花花，骑着单车去酒吧，在以前只是一句调侃的流行语，却成了现在最贴切的夜店消费观。
对手头不宽裕的学生来说，哪怕已经降级，夜店依然不是日常消费。有人可能要问了：又没人逼着他们消费，为什么非要去那罚站啊？
说到底，这是一种想占点便宜的小心思。抓手指，也是在用最小的金额获得最大程度地体验升级。
花十分之一的卡座钱，就能喝到和全款消费一样的酒水，享受无时限的逍遥游戏；身边是经过带头审核后的高质量异性，抓手指和后续的大尺度游戏也让暧昧接触有众多可能。所谓低投入高收益的一次投资。
卡颜局是典型例子之一。顾名思义，在这种局上，带台充当过滤器的成分，为消费者筛选出可以匹配有偿组局的脸。用最残忍的方式割出一块保险的消费体验，只为了能用小钱换大体验。
试想一下，你花着隔壁卡座东道主十分之一的钱，但却都坐在同一个夜店的同一种卡座里，玩着同样的游戏，身边是同样年龄的俊男靓女。在夜店中的迷幻感和值回票价的快感叠加，自然让人欲罢不能。
人们比起怕花的多，更怕的是自己的体验不能值回票价。酒水也好，游戏体验也罢，都被纳入这个精密计算的系统。
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实。他们在社媒上调侃着廉价的畅饮和同局的颜值，却也一定会在下一次私信局头：“顶美/帅局，有吗？”
年轻人仍然在沉迷抓手指。
如果说局头是夜晚的华丽king，那么抓手指这个游戏便是年轻人夜生活的核心出装。玩的6的被拥护为新王，不会玩的那还是回家早点睡吧，因为这里没人干别的。
场景有多夸张呢？一位刚刚去过夜店的朋友跟我吐槽，她在周五晚上去北京工体西路的夜店转了一圈，几乎每桌人都在伸着手罚站。只要路过一桌缺人的就会被拉住，问的都是一句话；抓不抓啊？抓一把吧抓一把。
这和夜店在这几年后的发展有着一种微妙的矛盾。
跟过去相比，现在的夜店已经是next level。无论是酒的种类，夜店的装潢还是游戏的丰富程度， 比工体西路最热闹的时候都超过好几个版本。
人们不再盯着野格猛灌，爱上蓝莹莹的布鲁大师。如果你不是夜店爱好者，一定在第一眼被作法一样的前摇所震撼，觉得这种看不太懂的东西真好玩。
这里的灯光和烟雾在固定的时间点喷发，DJ调大音量，试图掩盖一个真实的内核：无聊。
这种感觉在那些经历过黄金十年的客人们眼中更加明显。
夜店其实一直不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。杨先生现在想来，自己喜欢去夜店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地方有多么有趣，而是因为自己的年纪很小，急需这种感官上的刺激。除了夜店，他在晚上没有地方可去，更没有钱可花。这种前提下，一个免费的散客座就成了最合适的歇脚之处。
同为95后的宋先生也有一样的感受。
他打探到，当时的店里会给外联下任务，按拉进场的人头为业绩。因为人越多，看起来越热闹，后面才有活客走进来消费。当时自己跟外联关系好，基本可以免费喝酒和吃果盘，所以才和朋友常常过来。
当时的畅饮也朴实无华，大多都是比较普通的洋酒兑饮料或者是廉价的烈酒。一大桶冰块，把酒和软饮全倒进去，就能喝一晚上。
当时，抓手指还没有火成这样，身边的人就是喝酒、聊天和跳舞。有时候玩点嘴对嘴传纸巾这类的简单互动，促进一下男女之间的暧昧气氛。
那时的夜店也是轻松的。大家来夜店图的是跟着电子乐摇晃自己的四肢，是跟着DJ尖叫，是乐子，是放松，是解压。
现在，所有的参与者欣然接受被平等物化，像定OKR一样评判自己的今夜体验，这已经让夜店玩乐变成了像冷冻预制饭一样的事物。
从走进的那一刻开始，你便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，失去了一切对未知的好奇之后，再华丽的场合和灯光也会变得无趣。
麻木的感觉对夜店这个载体是致命的。人们渴望从这里获得不断的感官刺激，它也因此依赖新鲜感进行运转，靠汲取能量和金钱，不断迭代和更新。
杨先生就发现，如果一家店的名字或者装修长期不变，时间久了生意都会自然下滑。因此很多时候会出现一种情况：老板还是同一批人，但会定期停业一段时间，重新装修之后再换个名字开业。
这让它看起来像一家新店，但本质其实没变。他们的玩法、音乐和社交方式等，几乎也和十几年前的一些模式十分类似。可以说是老酒换新瓶，但人们却很吃这一套。每每有新的夜店落地，总有一批人想先进去尝尝鲜。
人们看的新，是包装的新。抓手指的一家独大，包括后期繁衍出来的一百种方式，都是相同逻辑下的结果。它的内核却从未改变。
但新鲜的持续时间注定在不断缩短。疲倦感在互联网的冲击下来得更加迅猛。新世代们的无趣感比以往萌生更快，也更迅猛。
抓手指的出现，拯救了苦于寻求新的夜店。这也是为什么它可以成为当下酒局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。
在这种地方，游戏的内容并不重要，也不需要做到什么不同。在喝酒的场所，它可以是上古划酒拳、中古摇骰子、说瞎话也可以是现代的抓手指，每代人有每代人的偏好。
但抓手指的出现跟上一代大众酒桌游戏相比有它自己的独特之处。远古惩罚太油腻，干喝又无聊，抓手指是一种恰到好处低成本的、暧昧的触碰，足够有边界感，也足够有想象力。
更重要的在于，它可以让触碰变得体面而高效。手指，比肢体接触更有距离，比嘴唇接触更卫生，同时孕育着暧昧拉丝的氛围，是最好的身体道具。
无论是抓手指还是前摇，年轻人们通过它们试图复刻的，可能是十年前的黄金时代。
根据几个90后和95后的说法，工体最热闹的时候大概在2009-2010年期间。当时，工人体育场还是北京国安队的主场。人们看完球的心潮依旧澎湃，自然想到哪个酒吧或者夜店再趁着热乎劲再摇两把。
2020年，工人体育场经历了改造和重建，北京国安队因此离开工体，同时离开的还有热烈了十年的各大夜店。
夜店的黄金时代已去。现在也很少见到辉煌时期的黑桃A和神龙套，六位数的大手笔消费也变得罕见，只需要一杯酒水钱就可以在舞池游荡一整晚。
人们不再觉得去夜店是坏孩子才干的事，它成为一个社交工具，一种夜间放松方式，一种年轻群体的娱乐，甚至某些特定群体的活动之地。
无论抓手指还是带台前摇也好，都遵守着这个时代的高效底色，也用各种手段提升着会心一击的可能。
过去人们总想让这个世界，快点，再快点，更快的热络、更快的热闹、更快地进入某种状态，夜店如此，时代如是。
而抓手指就是这个节奏的缩影与符号。
但当它的时代真的降临，人们才突然意识到，所有高效的东西都意味着，他们会比那些曾经唾弃的快乐，更容易被耗尽。
所以你今天总能看见，在夜店的某个桌台，音乐还在演奏，酒还摆在桌上，但每个人都抱着手机沉默不语，当有人提议：
走吗？
没人说话。
也没人留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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